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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5日星期三

《蔣太子之上海灘金融傳奇》




一九四八年八月廿一日晚,南京下關火車站有一位三十七歲之男子在多人陪同下,登上前往上海之火車。此名男子正當盛年,面上透出一股銳氣,又有成班馬仔隨從,似非等閒之輩,他那麼晚還要匆忙趕去上海,究竟有什麼大事要辦呢?


該名男子之來頭極其顯赫,他就是當時中華民國大總統蔣介公之長公子蔣經國是也!他這次前往上海乃奉老人家之命,執行中華民國有史以來最大鑊之金融改革,不可講笑者也!

誰知蔣太子上了火車,翻看廿日上海【大公報】,讀到有篇報導“幣制改革的事前跡象”,蔣太子倒吸一口冷氣,何解?原來這篇報導居然說幣制改革出臺前,有人早己知曉內幕,在上海證券市場上拋空股票,從中牟取巨額利潤。這次金融改革乃天字第一號機密,蔣太子人未到上海之前,就已經有人動手找暴利,別說不得人震驚者也!豈非亦預示蔣太子此次去上海真是凶多吉少矣!

究竟中華民國政府為何要推出新的金融改革?真是說來話長,自一九四六年國共內戰爆發,國民政府軍費支出浩大,通貨膨脹嚴重。四八年初,物價與抗戰前相比,漲了六百萬倍,法幣發行量是抗戰前之四十八萬倍。

一九四八年一月上海米價每石一百五十萬元法幣,到五月份起到每石五百八十萬元,六月份更狂漲至每石一千八百萬元,最大鑊系美國佬答應之四億美元援助遲遲不見落實,這樣下去,國民政府財政極有可能會崩潰。

當時中國百業蕭條,作家茅盾說中國唯一還能夠日夜開動之工業乃是印刷銀紙!


一九四八年七月廿六日,蔣介公以避暑為由上了浙江莫干山,廿九日在莫干山召開秘密緊急會議,只有六個人參與該次會議,屬高度機密,計有行政院長翁文灝,財政部長王雲五(剛上任三個月),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外交部長王世傑,財政部政務次長徐柏園,臺灣省財政廳長嚴家淦,他們集中討論由王雲五所提之金融幣制改革方案。

參與該次最高機密會議之人全屬猛人,行政院長翁文灝系學者從政,他是比利時天主教魯汶大學地質學博士。曾在北洋政府農商部任事,並在地質研究所任講師、主任教授,中國首代地質工作者多出自其門下。翁文灝同時亦於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任教授,曾為清華地質學系主任、兼任代理校長。

至於財政部長王雲五更是全國無人不識之名人,他出身文化出版界,長期任中國最大出版機構商務印書館之總經理,在學術界有崇高地位。三個月前被蔣公請來任財政部長。

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與王雲五都是廣東佬,王雲五自學成才,俞鴻鈞就畢業自上海聖約翰大學,乃中國近代著名財經專家,臺灣財政廳長嚴家淦與俞鴻鈞同為聖約翰大學校友,亦是當時中國之財經人才,所以嚴亦有份參與該次機密會議,嚴家淦後來還在一九七五年蔣公駕崩後出任中華民國大總統!

浙江佬徐柏園則曾赴美國芝加哥北伊利諾大學研究財經金融理論,亦是財經金融專家,他是中國中央銀行制度之開創者。

這麼多猛料之人聚集莫干山想出了一條挽救國民政府財政危機之好橋,秘密炮製了一項幾近空手套白狼之重大幣值改革計畫,推出近代史上最短命之貨幣――金圓券。


何謂“金圓券”?名稱聽起來好似挺威猛,須知自古以來人類都視黃金為最貴重之金屬,任何東西加上個“金”字都會非常提神也!按照莫干山會議商量出來之方案是將由中央銀行發行總額定為二十億元之金圓券,金圓券一元折合法幣三百萬元,每元法定含金零點二二二一七厘,禁止私人持有黃金、白銀、外匯。凡私人持有者,限於九月卅日前收兌成金圓券,違者沒收。兌換比例系二百元金圓券兌換黃金一市兩,四元金圓券兌換美元一元,二元金圓券兌換“袁大頭”一塊。如果與四十年代末港幣相比,則一元金圓券可兌換港幣一點二五元。

八月十九日南京召開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正式通過該方案,並在當晚由 蔣公以總統名義發表“財政經濟緊急令”,“金圓劵發行法”及“人民所有金銀外幣處理辦法”。

為防止通貨膨脹繼續惡化,國民政府除推出金圓券外,還規定全國物價必須維持在八月十九日水平,史稱“八一九防線”,哪個膽敢抬高物價超過“八一九防線”,有殺無赦也!

八月廿日,王雲五舉行記者招待會,宣佈政府從即日起實行幣制改革,用金圓券代替法幣。他一再拍心口強調:幣改早有準備,並未透露半點風聲,直到公佈,大家才知曉。他說這個是社會之進步,政府之進步!

但任何政策,就算怎樣良好,都需要有人去執行,於是蔣公就任命俞鴻鈞為經濟管制督噵員,蔣太子經國為經濟管制副督導員,實權則在蔣太子之手。但中國這麼大,要執行這項新經濟政策,重點應該放在哪兒呢?結果派蔣太子前往上海執行該項任務。

為何要選上海?當時中國農村絕大部分尚處中世紀水平,貨幣流通不活躍,幣制改革成不成功跟他們沒有多大關係。上海就不同,該處是全國金融中心,貨幣流通及兌換為全國之冠,新經濟政策成敗全憑上海,如果在上海搞成功,全國其他各地要解決就話都沒那麼容易也!

八月廿二日晨蔣太子到達上海後,即刻找那幾日之上海【大公報】,發現實際上該報連日來均刊登有關經濟改革內幕消息,最驚人處是廿一日該報說十九日上午,有神秘女人由南京乘車趕到上海,在證券交易所拋售三千萬股永安紗廠股票,根據次日股票狂跌行市估算,這個女人獲利大約四五千億元之多!這個報導使到蔣太子有不祥之感,他知道不搞清楚這大案,新經濟政策將會無法推行。

政府十九日晚先至公佈之新經濟政策,何以有人會在同日早上就已經搞投機倒把呢?這個人莫非系先知?
黃金榮

八月廿二日下午,蔣太子在上海國際飯店召集上海各方有影響力大佬食飯,出席太子飯局有蔣公當年曾拜為師父之青幫元老黃金榮,及人稱上海皇帝,蔣公同門契哥之杜月笙等,未開台食飯前,蔣太子先講述經濟改革重要意義,要求他們支持,帶頭兌換手頭之金銀外匯。

杜月笙

蔣太子說系奉總統蔣公之令,來上海對違法者要堅決打擊,嚴懲不怠,言外之意,即要敬酒不飲飲罰酒,在場大人物個個都系身經百戰之上海地頭蛇,見到蔣太子虛張聲勢,就不動聲色,保持沈默,以無聲勝萬聲也!

宴會進行中,蔣公打來電話給太子,說他亦讀到【大公報】爆料,非同小可,要太子調查大公報有關幣制改革洩密有人拋售股票牟利一事,因這單案會是民國史上最大之一宗金融洩密案,會影響到改革之失敗,捉到哪一個洩密,格殺勿論。

所以蔣太子哪敢怠慢,即刻發動人手調查洩密源頭。第一個要查當然是【大公報】結果查到篇報導系該報財經記者季崇威所寫,於是就找季崇威,要他講出新聞來源。殊不知季崇威系個硬骨頭,他說要保護新聞自由,絕對不洩漏新聞來源。

當時中華民國已系憲政時期,【大公報】在中國有崇高之江湖地位,又有美國佬眼甘甘望住,蔣太子亦不敢對季崇威實施強硬措施。

蔣太子唯有另外派大批人馬在上海逐間證券交易行調查八月十九日交易情況,要知當時還未有電腦,上海有成兩百卅七間交易行,每日成交次數以萬計,蔣太子班人要用人手翻看那麼多交易中有沒有異常。幾經辛苦,終於將目標鎖定在一間叫做鴻興之證券交易所,但一查鴻興背景,嚇了班調查人員一大跳,原來鴻興老闆姓杜名維屏,他老爹就是總統蔣公之契哥杜月笙是也!

查到這個地步,查不查下去呢?蔣太子說要查,於是就傳召杜維屏到案接受審訊,杜維屏不慌不忙說八月十九日不是他拋售永安紗廠股票,是他間交易行一個叫李伯勤之客戶帶來一位說是來自南京之女子所拋售,杜維屏說他不過系中間人,這個女人所拋售之股票,杜轉手就賣給其他客戶,並無搵到什麼大著數,杜說這個女人嘴角有粒痣,說系李伯勤之妹。

調查人員就急忙撲去李伯勤住處,誰知開門就是一個嘴角有粒痣之女人,她當然就是【大公報】報導所講之神秘女人矣!對此年約卅余歲之女人立即進行審訊,她承認是她在八月十九日上午政府尚未公佈新經濟方案前由南京趕到上海拋售股票,消息來源呢?原來這位名叫李國蘭之女人老公是南京財政部資料室秘書陶啟明,那就是說洩密源頭查來查去結果系出自財政部,怪不得那麼準確喇!

另一方面南京接到上海破案消息,即刻捉拿陶啟明歸案,但陶啟明不過是財政部中一個秘書仔,沒有份參與機密,顯然非真正之洩密源頭,經過審訊,陶啟明供出他是由財政部秘書長徐百齊處得悉金融改革內幕。於是警方就拉徐百齊,全案總算告破。徐百齊查是王雲五在商務印書館時之心腹,徐系法學專家,亦曾著有多本法學書籍,王雲五任財政部長,就帶了徐百齊任秘書長。新經濟方案之抄寫工作系由徐百齊負責,所以他對於方案可說是一清二楚。這單案牽連到王雲五,輿論認為要追究他之責任,中央見勢頭不對,就派王雲五去美國參加國際金融會議,暫避風頭。

這頭金融洩密案告破,那頭蔣太子精神為之大振,在上海灘展開歷時兩個月之“打虎運動”,他提出“大公無私,除暴安良,只打老虎,不拍蒼蠅”之口號,好似真的那樣。

普通百姓,見到蔣太子來勢凶凶,多迫于壓力,尚能按規定辦事,輪到工商、金融資本家,就沒那麼乖順矣!他們比普通百姓瞭解國民政府經濟危機之內幕,對金圓券的前途憂心重重,於是千方百計想保住手中金銀外匯,不兌換金圓券。持有尚方寶劍之蔣經國對這班資本家軟硬兼施,勸說不靈就改為勒逼方式,甚至聲稱非打幾個老虎不可。

於是,蔣太子就開始動用尚方寶劍,要在上海灘砍幾個人頭來推行新貨幣政策。幾個倒楣鬼如張亞尼(上海警備部科長)及戚再玉(上海警備部稽查大隊長)銀舞弊而人頭落地,商人王春哲則因囤積而被打靶。但這幾位都只能屬於小老虎,並未達到大老虎級數,內行人一望就知小蔣做騷而已!

以行政手段強迫凍結物價,造成結果是市場上有價無市,老百姓拿著金圓券,買不到任何東西。商人面對虧本買賣,想盡方法保有貨物,等待機會再圖出售,市場上交易大幅減少,僅有之交易大都轉往黑市進行。

蔣太子在其日記中指出這班膽敢違抗政府經濟改革全系大商人大資本家,派人到處搜查,在其中一個倉庫中搜出大批市面緊缺之物資。一查,這個倉庫原來又是杜維屏所有,杜維屏在洩密案中雖然脫了身,但這次人贓並獲,杜維屏立刻被蔣太子關禁起來,全部物資充公。

整個上海灘類似杜維屏這樣因囤積居奇而被拉之投機商人共六十四人,人稱“六十四奸商”,於是全國人民就緊盯著住蔣太子,想知道他怎樣收拾這班奸商。

大家不單止想知道蔣太子將如何處置杜維屏等人,他們亦非常好奇,想知道杜月笙點樣救他個乖仔。杜月笙平日成日講做人要三碗面(面),一系情面,二系場面,三系體面,蔣太子動他的兒子,老杜如何肯甘休?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杜月笙在杜維屏被拉後,就在上海各大報章刊登個人聲明,說他百分之百支持政府之新經濟政策,他兒子違反政府命令,當然要依法處理,他老杜絕對不會為兒子去求情,成個大義滅親的款!

杜月笙這招真系令好多人跌眼鏡,難道蔣公之契哥真系任由蔣太子處置他兒子嗎?過得幾日,果然杜月笙帶一大包東西求見蔣太子,蔣心中大喜,知道契伯真是頂不住,親自登門求情了。

杜月笙見到小蔣,絕口不提杜維屏被拉一事,他說我杜月笙身為中華民國國民,有義務向政府舉報一單驚天囤積大案,於是就呈上手中包文件,然後揚長而去。

小蔣打開一看,雖然時值盛夏,蔣太子亦不禁覺得腦後一陣陣發冷,這包檔所爆可以說是堅料中之堅料,杜月笙揭發上海灘上一家最超級大之囤積商,這間公司所囤積之物資價值遠遠超過六十四個奸商所屯物資總和不知多少倍以上。

一比較,這六十四個奸商不過是中老虎而已,真正大老虎原來另有其人也!實際上,六十四奸商所囤積之物資大部分都是由該間公司所購得,此公司是上海灘囤積商之真正後臺老闆也!
孔祥熙

這間公司系啥名號?膽敢在上海囤積如此巨大之物資,嫌命長乎?公司正式名稱“揚子建業股份有限公司”,老闆是孔令侃,孔是誰?系人稱財神爺孔祥熙之長公子也!孔令侃媽咪系宋靄齡,蔣總統夫人宋美齡是孔令侃之阿姨,蔣公就是孔之姨父,背景之硬無得頂也!

杜月笙知道淨向小蔣爆料不足夠,他運用影響力使到上海各大小報章日日猛爆揚子公司如何如何囤積,這樣爆光法,小蔣想側膊讓表弟孔令侃過關都不行,唯有硬住頭皮上,將揚子倉庫存貨全部查封,並將表弟孔大公子扣押在九江路中央銀行二樓。

宋美齡
蔣太子打大老虎就沒有打中老虎小老虎那麼容易,宋美齡在南京得知外甥被扣,非常震怒,立刻飛上海,去到孔令侃扣押處公然將他帶走,看守見到第一夫人殺到,哪個敢阻擋?

其時蔣公正在北方親自指揮東北國共大戰,軍事形勢非常緊張,宋美齡一不做,二不休,即急電蔣公,要他立刻放下軍務,飛上海處理揚子事件。

蔣公接到老婆大人勒令,哪兒敢不服從,就乘專機趕來上海。華北剿總司令傅作義慨歎說:“總統家事重于國事,如何能不敗?”有人說總統“不愛江山,只愛美人(齡)”,慘哉!

十月八日晚,蔣公飛抵上海龍華機場,次日早上,第一件事當然是召見蔣太子,兩人閉門密談半個鍾,總統說揚子公司倉庫之物資系汽車,布匹及藥品,不屬於囤積禁制範圍之內,所以是合法,不應該查封。他又說我們是中國人,中國人注重人倫家庭,哪個會沒有親戚朋友?對自己親戚怎可以痛下殺手?講到小蔣低頭不語,出來時神情黯淡,據他的手下王升當日下午打電話給蔣太子,聽到他聲音似乎曾經哭過,可見此事對小蔣打擊如何之大矣!

揚子大案辦不下去,其他杜維屏等六十四奸商案當然亦不了了之,全部無罪釋放,貨物歸還。連開始時之所謂民國最大金融洩密案各犯,結果都沒事,徐百齊坐了廿二日監就逍遙法外矣!

一種貨幣是否能成功,全憑老百姓信心,如今打虎不成,信心崩潰,金圓券發行不夠兩個月就已經江河日下,每分每秒都在貶值,今日拿了份月薪,過得兩日,就只能買一杯豆漿及兩條油炸鬼而已。

本來國民政府在推出金圓券時就保證發行最高限額為廿億元,但是十一月政府違背諾言,宣佈開放限額,就是無限額發行金圓券,到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底,金圓券發行量增至81億元。至一九四九年四月時增至五兆;至六月更增至一百卅兆;比十個月前初發行時增加二十四萬倍。金圓券鈔票面額不斷升高,最終出現面值一百萬元的大鈔,但仍不足以應付交易之需。至一九四九年五月,一石大米的價格要4億多金圓券。各式買賣經常要以大捆鈔票進行。由於貶值太快,早上物價到了晚上就已大幅改變。市民及商人為避免損失都不想持有金圓券,交易後或發薪後所取得之金圓券,皆儘快將其換成外幣或實物,或乾脆拒收金圓券。

當時全國各地大部分地區均拒用金圓券,當時有民謠譏諷:踏進茅房去拉屎,忽記忘了帶手紙,兜裏掏出百元鈔,擦擦屁股滿合適。

所謂“八一九防線”到這個時候早已被攻破,政府唯有宣佈開放物價,這樣一來,物價狂升,市民在商場拼命搶購商品,各大小商店貨物被掃清光,有一苦力從貨架上抓了幾盒青黴素。店主吃了一驚,問他是否知道青黴素用途,苦力回答說不理那麼多,反正這幾盒東西怎麼都值錢過銀紙也!

國民政府出爾反爾,本來說全部黃金收歸國有,現在居然宣佈民間可持金圓券向中央銀行兌換黃金,但是價格是原來之五倍,而且每日全市限售黃金一千兩,於是造成民眾瘋狂前往銀行兌換。

十一月廿日,中央銀行開始辦理存款兌換金銀業務,並委託中交農三行同時辦理。自此,各存兌處人潮如湧,萬頭攢動,爭相擠兌。在上海,好多人頭一天晚上露宿在黃浦江邊划船上,以待次日破曉到銀行優先搶兌。十二月廿三日,約十萬人擠兌黃金,因擁擠不堪,導致7人死亡,105人受傷。

雖然全國大部份地區拒用金圓券,但有些地方銀行還自己發行金圓券,新疆銀行就是其中之一,新疆銀行更誇張,最高面額之銀紙是六十億元一張!

駐上海美國大兵手持大迭金圓券,準備去酒吧買杯啤酒!這個美國仔這麼大個人第一次手拿那麼銀紙,當然是要照相留念喇!

金圓券這個項目目前在世界各大學之金融課程都會提及,作為人類金融史上一單案例來研究。

2009年1月4日星期日

投資銀行何去何從

投資銀行何去何從

釗 藝

  進入二十一世紀,資本市場的全球化,已經為世界的金融體系帶來了巨大的變化。金融衍生產品不斷產生,而傳統的商業銀行(Commercial Bank)和投資銀行(Investment Bank)之間的分別已經變得更為模糊,甚至出現了混營銀行的趨勢。這也說明,提供全方位服務的金融超級市場的設立,已經不是個別的金融業界的企業行為,而將成為市場需求導向的必然結果。這種新的趨勢對於全球金融體系是禍是福,仍有待實踐的驗證。自去年4月4日美國第二大次級按揭貸款機構新世紀金融公司(New Century Financial)申請破產保護,至今短短的一年半時間,投資銀行業環境突變。至此,華爾街前五大投行盡數沉沒,投資銀行業的高增長金融創新神話毀於一旦,美國金融機構正面臨上世紀30年代經濟大蕭條以來最大的格局大調整。

  投資銀行頻出問題

  投資銀行為何頻出問題呢?這首先是由投資銀行特殊的性質決定的。與傳統商業銀行不同,投資銀行主要服務於資本市場,從事有價證券的投資。房地產、保險、金融則是這幾家投行主要投資的板塊。在次按危機引起的金融風暴中,貸款人無力償還住房抵押貸款導致住房抵押貸款擔保的有價證券急劇下跌,雷曼兄弟公司、美林公司等大型投資銀行主營業務所受到巨大的影響,所持與住房抵押貸款相關數額巨大的“毒藥資產”在短時間內價值暴跌,從而引起了公司利潤下降,甚至發生了嚴重虧損。 規模太過龐大是它們在風險來臨時難以有效規避、化解,從而遭受重創的另一個原因。在“資不抵債”的關鍵時刻,若有其他公司願意出資,幫助面臨危機的投資銀行緩解“現金流斷流”的局面,它們或不至於陷入絕境。但由於規模大,救助所需的資金多,其他公司以及美國政府在實施救助時自然會有很大顧慮。美國政府上次“拿納稅人的錢”出手救助貝爾斯登已在國會飽受詬病,因而白宮在此次救援行動中很謹慎。美林公司在美聯儲的協助下與美國銀行達成收購協議,勉強躲過破產厄運,而經營狀況更加糟糕的雷曼兄弟公司則沒有這麼幸運,美國政府拒絕提供收購擔保,兩家潛在的收購者紛紛宣佈放棄,給了奄奄一息的“雷曼兄弟”最後一擊。 最關鍵的因素是:由於近年金融衍生工具的過度創新,投資銀行的運作更趨欠缺透明度變得莫測高深。以至於一些次按相關的產品經過重重分級包裝,根本令投資者無法看清資產包的真正價值,而在信心危機的時刻,全球所有金融機構都弄不清楚到底虧損有多麼嚴重造成人人自危,流動性因而完全缺失。從去年次按危機爆發至今,美聯儲已經多次運用調息、短期貸款拍賣等拯救流動性的貨幣政策,雖然經過美國央行與歐洲等富國央行聯手向市場注入巨額流動資金,還是如泥牛入海,效果甚微。這場危機對金融市場最大的衝擊是造成了投資恐慌的氣氛。
  
  投資銀行趨於走火入魔

  在政府和金融監管機構長期缺位元的情況下,個別投資銀行在金融衍生產品的創新和追求高杠杆率、高回報和利益最大化的軌跡上越走越遠,幾近不擇手段的地步。從此次美國房地產次級按揭貸款證券化危機的源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房貸衍生產品的設計,不折不扣就是一個利用整個金融產業鏈進行金融創新瘋狂斂財的大陰謀。若此次按危機的債務鏈條僅限於購房者與房貸公司和商業銀行之間的借貸關係的話,其損失和影響的後果是十分有限的。但是經過投資銀行插手利用其成熟的金融產業鏈進行“金融創新”,資產證券化的多次包裝重組後,華爾街的金融“天才”們卻吹起了巨大的“次級按揭”信用衍生產品泡沫市場。從房貸零售、打包評級、債券出售、剝離重組、重新包裝、重新評估、分級發售、增值炒賣等等。在這個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參與者,都有意無意地充當了共犯和同謀。而且,這個產品從最初的設計本身就已經註定最後的接棒者必死無疑。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金融危機的爆發是遲早的事,談不上是什麼突發事件。其始作俑者,當雷曼兄弟莫屬。其他參與的一長串名單是:貝爾斯登、美林、花旗、華盛頓互惠銀行、德意志銀行、美國銀行等等。從一開始,聰明絕頂的華爾街投資銀行家們就深知這場遊戲背後的高風險,只是貪婪的本性戰勝了理智而已。
  
  創新金融製造虛擬資產

  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的金融創新加快發展,特別是金融衍生工具方面,在利潤的誘惑下,在金融衍生工具的支撐下,華爾街投資銀行推出的一個個令人眼花繚亂的金融衍生產品成為市場的寵兒,給投機者創造了各種牟利機會,各大投資銀行也收穫頗豐。華爾街通過金融創新,屢次成功拯救瀕危經濟,在這種光環映照下,不少新興經濟體的經濟官員、經濟學家與市場人士對美國金融創新的追捧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然而,華爾街在大力進行金融創新的同時,風險評估無法跟得上金融創新和金融衍生工具的發展,導致金融機構愈加強大的同時也愈加脆弱,並積累了大量風險。“次級按揭貸款打包”、“次級按揭債券”等都是美國的發明。在美國政府主權信用的擔保下,全世界投資者都進入了美國通過金融創新設立的次級按揭債券市場。評級公司、擔保公司、商業銀行、投資銀行、證券商、經紀行業都在分享次級按揭貸款債券這種金融創新帶來的利潤,而積累的風險卻沒有引起相關監管機構的足夠重視。房地產泡沫一旦破滅,所謂的金融創新遭遇當頭棒喝,而這次的金融風暴,無疑是對此前眾多金融創新的秋後算賬。當泡沫開始爆破,幾乎所有的金融機構“突然”發現,那些信用構建出來的虛擬資產根本不可能用於抵債,價格暴跌的後果是市場流動性突然枯竭,價格發現功能幾近喪失。全球金融機構高達上萬億美元的資本金損失,美國房屋資產幾萬億美元的價值蒸發,再計算金融機構各自的杠杆倍數損失和世界資本市場總值的劇烈減値,造成了巨大的超級流動性黑洞。美國政府和美聯儲、美財政部、美證監會聯手緊急出臺的7000億美元救市計畫,本身一出臺就陷入了嚴重的道德危機。因為這個黑洞到底有多深?價格體系到底反映多少的缺失,這都是完全無法估計並欠缺透明度的。一隊魯莽的救市大軍倉促上陣,卻不知對方有多少兵馬,戰線要延續多廣,世事荒唐,莫此為甚。但是,即使“倉促上陣”緊急救市方案還是終於獲得美國國會通過,因為此舉除了障顯政府拯救金融市場的決心和希望帶給投資者以信心外,別無選擇。

  美國金融秩序變革

  9月至今發生的變故,是否標誌著投資銀行的滅亡?雷曼(Lehman Brothers)破產了,美林(Merrill Lynch)出售了,高盛(Goldman Sachs)和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變成了受監管的銀行。這是自1933年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Glass-Steagall Act)締造了投資銀行以來,投資銀行所遭遇的最具災難性的轉變的一部分。未來,bulge bracket(大型投行——美國精英投行的標籤)等人們熟悉的名稱需要重新定義,年終排行榜將改頭換面,而客戶和管理層需要適應新的基本規則。然而,儘管有這些變化,如果投資銀行能從當前的危機中倖存下來,它們也有可能是作為新組織內的熟面孔而存在,而投資銀行業的有效性也會增強。投資銀行向何處去?在風險和不確定性加劇的同時,此番危機也標誌著美國金融體系的結構性調整,或將給美國金融秩序帶來一次變革。美商業銀行巨頭美國銀行收購投資銀行美林公司,將在一定程度上消融美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之間的界限分割和諸多限制,並使這兩類銀行混業之勢更趨明顯。其次,美聯儲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將從中有所啟示,著手建立更加密切的協調和監管機制。美聯儲必將採取一種新的方式,將投資銀行也納入其監管範疇之內。而且,美國大型投資銀行將從中吸取教訓,收斂其過度擴張之勢。在次按危機爆發前的十幾年裏,投資銀行的收益一直遠遠高於商業銀行,其中潛伏著極大風險。而金融危機的這一次爆發將促使美國對金融創新中所蘊含的風險進行重新評估。

  投行進入受監管行列

  人們對投資銀行作為經紀自營商的信心受到了打擊;通過成為受監管的銀行,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至少保證了它們不會遭遇與其華爾街競爭對手相同的命運。他們如今可以長期獲得美聯儲(Fed)一級信貸安排,未來還能獲得零售存款等其他融資來源。它們新的身份反映了一種新現實。投資者失去了對批發市場融資模式的信心。政客希望投資銀行降低負債率。即使高盛與摩根士丹利能使市場相信它們作為獨立投資銀行的前途,但投資者與監管者仍會堅持要求它們少用杠杆操作。不管怎樣,其回報率最終很可能還是會降到那些笨重的全能銀行的水平。

改頭換面不換骨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改頭換面的稱謂對投資銀行的實質不會有太大改變。我們視為投資銀行的公司早已經變成大型金融綜合集團。摩根士丹利1997年與消費者金融公司添惠(Dean Witter)合併後,就不再是一家獨立的投資銀行。高盛1999年上市後,通過拓展交易和本金投資活動,跨越了投資銀行業的範疇,到2007年,其稅前利潤僅有不足15%來自投資銀行業務。事實上,純粹的投資銀行早就不復存在。將一些知名的老品牌納入銀行之中,以及將一些其他品牌重新定義,幾乎不會影響客戶服務或市場份額。至於作為投資銀行的績效,這些金融集團是否將銀行業務與其他各項業務並列只是個一個符號問題。投資銀行強大的盈利能力首先來源於其獨特的商業模式。與商業銀行相比,投資銀行以批發業務為主。除了經紀業務,投資銀行業務基本上都屬於批發業務。在美國五大投資銀行中,只有美林還維持著一隻龐大的經紀業務部門。其次,投資銀行則以知識密集型業務為主。從本質上講,投資銀行屬於金融諮詢業。金融諮詢不但是一項獨立的投資銀行業務,而且是其他投資銀行業務的智力基礎。例如,要想協助發行體發行證券,首先需要協助其設計證券,這就需要進行全面、深入地研究、分析。事實上,研究、分析能力,而不是資金、銷售實力,才是投資銀行的核心競爭力之所在。當然,資金、銷售實力同樣不可忽視。例如,要想協助公司進行並購,還需要協助其進行必要的市場操作。這就需要充分的資金、銷售實力。然而,無論是證券承銷、證券交易,還是公司並購,都離不開投資銀行家的運籌帷幄。對於長袖善舞的投資銀行家來說,融資、推銷等市場操作並不是什麼難題。

新投行盈利能力不復再

  在資本市場上,回報與風險成正比。一般來說,商業銀行更為審慎,更為重視資金的安全性和流動性。投資銀行當然也重視風險管理和內部控制,但與商業銀行相比,投資銀行更為“貪婪”,為了實現更高的收益不惜承擔更高的風險。冒險與創新如影相隨;比較典型的如在融資融券與金融衍生品方面的創新。上述創新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杠杆經營;通俗點說就是“以小博大”。它們成倍地放大了收益,同時成倍地放大了風險。廣東有句俗語:“有那麼風流就有那麼折墮”,在這次金融風暴中,五大投資銀行之所以陷入困境,就其自身而言,“賭性”太大則是其直接原因。金融創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欠缺監管是一個失敗的成因,但是針沒有兩頭利,監管如果太超前的話,就會扼殺金融創新;如果滯後的話就會出風險。如何監管得當,既不扼殺金融創新,又不出大的風險,實現這一平衡談何容易。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變身為銀行控股公司,意味著他們一方面可以開展儲蓄業務吸收存款,另一方面還可以與其他商業銀行一樣永久享受從美聯儲獲得緊急貸款的權利。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可以通過這兩大融資途徑,解決目前面臨的流動性嚴重不足的問題,從而渡過難關。不過,在獲得幫助的同時,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必須接受更多、更嚴厲的監管。政策制訂者放任市場並讓其自動調節是導致目前金融危機的主要原因,美國監管部門給了市場活動家過多的自由,任由一個極度鋪張的信貸市場發展。美國政府的緊急干預措施是必要的,投資銀行應該背靠儲蓄銀行,貸款應該以和貨幣市場同樣的方式受到監管。美國金融體系存在不透明性,金融機構和個人的借貸大大超過了經濟增長速度,這必然會導致問題出現。此前,投行一直處於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Fed)的嚴厲監管之外。隨著貝爾斯登、美林被銀行收購,雷曼的破產,高盛、摩根士丹利變身為銀行控股公司,幾乎美國所有的金融公司都處於Fed的監管之下。而那些變身後的投行的盈利水平也將遠不及從前。

  監管立法滯後添陰影

  加強監管的矛頭,將直指此前金融機構特別是投資銀行過度依賴杠杆。資料顯示,美林的杠杆率去年高峰期達到28倍,摩根士丹利的杠杆率為33倍,高盛也達到28倍。相比之下,美國銀行和華盛頓互惠銀行截止今年第二季度的杠杆率為11倍。顯然,在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轉為銀行控股公司之後,相關監管部門將對其金融杠杆進行嚴密監管,從而降低杠杆風險。此外,商業銀行證券部門的杠杆業務,也必然引起監管部門的高度重視。當今世界的金融動盪,源於整個世界的金融環境的激烈競爭及高速的變化,監管和創新的平衡難以掌握。商業銀行正摒棄其賴以生存的保守放貸經營模式向投資銀行的積極進取靠近;而投資銀行則反其道而行之,被環境所迫,投向商業銀行運營的固有框架內求存。兩者都在自己所長的領域求變,而科學監管的創新及立法的滯後,給金融業的未來抹上了濃濃的陰影。真正令人深感憂慮的是:目前反映出來的事實表明,從震央擴散出來的金融海嘯,其破壞力對於歐洲金融界的影響甚於美國,其中主要原因之一正是歐洲的全能性(混營)銀行,傳統的商業銀行同時兼營了投資銀行的高風險業務。現實告訴我們,任由投資銀行簡單地同商業銀行合併,或者任由商業銀行轉型兼顧投資銀行業務,都具有現有金融體系無法規避的巨大風險。把虛擬經濟和實體經濟作更為緊密的捆綁,是全球金融決策者的權宜之計,以救燃眉之急。但卻埋下了更為高危的金融定時氫彈,實在應該三思而行。

(本文於2008年10月13日香港《經濟導報》第41期熱點透視欄目刊載)